林晚第一次注意到那条弹幕,是在一个闷热的周二下午。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弥漫着初夏特有的倦意,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。她刚讲完一道解析几何大题,转身去够讲台上的保温杯,屏幕上的课件正好跳到下一页。投影仪的光打在黑板上,她没看清那行小字,是坐在第一排的课代表指了指幕布,小声说:“林老师,PPT最后一页有句话。” 林晚回过头。空白的演示页中央,宋体字清晰地写着:“女教师免费观看全集电视剧。”她愣了一下。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,有憋笑的,有困惑的,有偷偷摸出手机想拍照的。林晚面不改色地点了下一页,淡出动画让那行字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她合上教案,说:“投影仪被人动了蓝牙。”然后若无其事地布置作业,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,像是没发生过任何事。 只有她知道,自己的手指在讲台下面攥得发白。 她不是第一次被这样“照顾”了。三个月前,学校官网的教师风采栏里,她的证件照被P成了一张暧昧的小广告图,照片底下配着一行字,和今天投影仪上的内容一模一样。校长找她谈话的时候措辞很小心,话里话外的意思是“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”。林晚摇头,她教数学,带两个班的课,课余时间给年级组整理资料,连和同事聚餐都很少参加,她能得罪谁呢。 事情查了一周,最后查到校门口的打印店老板头上。老板说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来印东西,戴着口罩,给了现金,没留任何联系方式。线索断了,校长安慰她说可能是恶作剧,让她别往心里去。林晚笑了笑说好,回到办公室把教师风采栏上自己的照片悄悄撤了下来。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 直到那天放学后,她在批改上周的月考卷子。一张62分的卷子塞在中间,答题步骤歪歪扭扭,明显是写到一半就放弃了。卷面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,笔迹很轻,像是随时准备擦掉:“老师,我觉得你真挺好的,别管他们说什么。” 林晚翻回卷头,名字栏里写着——陆辞。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。陆辞,班级排名倒数第三,上课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窗外。他几乎不交作业,交了也是胡乱画几笔应付了事。林晚找过他两次谈话,他全程低着头,嗯嗯啊啊地应着,出了办公室门就又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。 但他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叹号,一笔一画,认真得像在写选择题的答案。 林晚把卷子收好,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那行关键词。搜索结果铺天盖地,全是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弹窗网站,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耸动,点进去全是各种电视剧的剪辑拼凑,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全集。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又有点心酸,想不明白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数学老师,怎么就和这么个东西扯上了关系。 第二天上课,她特意多看了陆辞两眼。他还坐在老位置,窗户开了一条缝,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。他没有睡觉,难得地低着头,桌面上摊着数学课本,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,像是在默数节拍。 林晚讲完一道例题,随口点了他的名字让他上黑板演算。陆辞愣了一下,站起来,慢慢走到讲台前。他拿起粉笔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,写了三行之后停住了,偏过头来看林晚。 林晚没有点破他的错误。她拿起另一支粉笔,在他写的第三步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,说:“这个步骤很有意思,换一种思路来看。”然后她当着全班的面,把他的解法续了下去,最后得出来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。班里有几个数学好的学生恍然大悟地“哦”了一声,陆辞站在讲台边上,耳朵尖红透了。 下课后他追到走廊上,叫住了林晚。 “老师,”他挠了挠后脑勺,声音有点哑,“昨天那张卷子……” “我批完了,”林晚看着他,“你最后两道大题只写了‘解’字,是想看我给不给步骤分?” 陆辞被噎了一下,半天才说:“不是……我就是想说,你别太难过了。” 他说完转身就跑,校服的下摆被风兜起来,像一只仓皇飞走的鸟。林晚站在原地,忽然明白了。他知道那张卷子上的留言会被她看见,他知道她这些天一直在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困扰,他知道她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——因为他也一样。一个成绩差、话又少、在班级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男生,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也告诉所有人:我看到你了,我觉得你挺好的。 那天下班后,林晚没有直接回家。她去了学校旁边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课代表发来的消息:“林老师,陆辞问明天的数学能不能讲得慢一点,他说他有点想听懂了。” 林晚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,笑了起来。夜风穿过梧桐叶子的缝隙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极了某个少年犹豫着落在纸面上的笔迹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抬头看了看头顶缀满碎光的树影,忽然觉得那些恶意的、荒唐的、让人难堪的弹幕,其实远远没有那么重要。 有人在认真地看着她。她不只是一个投影仪上被消费的符号,她是林晚,是站在黑板前认认真真讲完每一道题的数学老师。 第二天早自习,陆辞的课桌上多了一本崭新的错题本。扉页上有人用水笔写了四个字,字迹端正清秀—— “慢慢来,没关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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